科技考古的南洋座標:走進馬來西亞理科大學全球科技考古中心——謝明訓教授與南洋文明探源的時代敘事

編者按

《澳門文化旅遊報·南洋大地》欄目致力於記錄海外華人文化與藝術故事,講述屬於南洋的中華記憶。今天我們講馬來西亞理科大學教授謝明訓先生的故事,不僅是一位著名文物科技考古學者,更是一代又一代南洋華人心中對故土與文化不滅的守望。

科技考古的南洋座標:走進馬來西亞理科大學全球科技考古中心

——謝明訓教授與南洋文明探源的時代敘事

霍雪松


本文刊登於本報第34期 B4 國際旅遊





清晨的檳城,雨季的濕氣仍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微光透過枝葉灑落地面,一位華裔學者正蹲在地上,手裏撿起一片剛出土的陶片,輕輕擦去泥土。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正與千年前的工匠對話。那一刻,文明的時間似乎被折疊在他的掌心。

這位學者,就是馬來西亞理科大學(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主任——謝明訓教授。1965年出生於馬來西亞砂撈越一個中醫世家,祖籍廣東廣州。他自幼在草藥香與古籍故事中長大,對自然規律與歷史敘事都有一種天生的敏銳。少年時,他就對博物館裏陳列的古物陶器特別著迷;青年時期,他以馬來西亞理科大學化學本科為起點,卻又毅然轉向考古學;後來,他遠赴哈佛攻讀科技考古博士,又回到母校,在赤道雨林與海岸遺址之間走了三十年。比起“教授”或“專家”,他更像是一名“文明的傳聲者”。他用科學的方法解讀古代的工藝和技術,用考古的證據串聯南洋的歷史記憶,更用跨文化的視野推動東南亞與世界之間新的文明對話。而他如今所引領的 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正逐漸成為國際學界理解“南洋文明”的關鍵座標。

在這座略顯低調的校園建築裏,先進的掃描電鏡正解析陶器礦物結構;加速器質譜機正在測定遺跡年代;DNA實驗室裏,古人類的基因密碼正悄悄浮現。這裏的每一間實驗室,都在努力讓沉睡的歷史重新說話。當考古遇見科技,當南洋遇見世界,一段新的文明敘事,正在檳城悄然展開。

從雨林到今天: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的成長與崛起

在東南亞學界,科技考古的發展速度之快、影響之廣,很難脫離一個關鍵名字——USM。尤其是2009年成立的全球科技考古中心(CGAR),更是把馬來西亞的考古研究從“傳統田野時代”帶入“科技驅動時代”。

1980年代末,馬來西亞的考古研究幾乎是一片空白。考古工作多靠海外團隊主導,本地缺乏系統訓練、缺乏設備、缺乏團隊,更欠缺學科體系。但南洋大地並沒有沉寂,從霹靂州玲瓏穀的石器,到尼亞洞的人骨,再到吉打州佐拉斯山的佛寺遺址——這片土地一次次向世人展示它所承載的古老文明。

1995年,USM以極大勇氣與雄心成立了“馬來西亞考古研究中心”,成為全國首座專注考古的研究機構。2009年,該中心升級為“全球科技考古中心”,象徵著學術眼光從馬來西亞邁向東南亞,進而面向全球文明研究。USM清楚這一點:只有科技,才能真正揭開南洋文明的深層結構。因此,中心從創立之初,就立下兩條主線:多學科融合(理工科+社科)、科技為核心(實驗分析+田野驗證),這奠定了CGAR區別於傳統考古機構的獨特性。

科技考古體系的崛起:從馬來西亞走向區域中心

過去十年,是USM科技考古最重要的黃金十年。校園裏,一座被稱為 “東南亞最先進考古實驗室” 的設施群逐漸成形:地球材料鑒定實驗室(EMCL)、X射線螢光(XRF)、X射線衍射(XRD)、掃描電鏡(SEM)、ICP-MS、微痕分析系統:能夠無損或微損檢測陶瓷、金屬、石器、釉層、玻璃等;年代測定體系:光釋光(OSL)、熱釋光(TL)、AMS合作平臺(與荷蘭、日本、韓國實驗室),熱帶地區由於濕度高、酸性土壤強,保存條件不佳,但USM仍能完成高精度年代工作,極為難得;古DNA實驗室:可提取古人類牙齒、骨骼中的DNA,重建族群關係與遷徙路徑(例如著名的“檳城女子”專案);文物修復室:為陶器、金屬器、灰泥像、水下文物提供完整修復流程;3D微影像系統:可做CT掃描式成像,解析佛像、陶器內部構造。這些系統的建立,使USM不僅能進行傳統“發現式考古”,更能進行深度、可復核、可對比的“科學考古”。

CGAR現已承擔馬來西亞全國超過 80% 的考古科研與檢測任務,並成為以下區域合作的重要平臺:印尼(史前人群、陶器成分比對)、泰國(陶瓷元素資料庫互認)、菲律賓(紅陶文化與南島語族遷徙研究)、柬埔寨與緬甸(佛教考古與灰泥像科學分析)。此外,許多海外大學(如中國、日本、英國、荷蘭、澳大利亞)都派研究員來USM進行訪問或聯合專案。其中最具突破意義的,是中心參與的 “海上絲綢之路材料比對計畫”。該計畫連接了中國、馬來西亞、越南、印尼等地的陶瓷與金屬樣本,試圖利用科技建立“南海材料地圖”。換句話說:南洋文明的故事,正通過USM這一平臺,第一次被系統、科學、完整地呈現。

如果說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是一艘探索南洋文明的“科學航船”,那麼它的動力核心,便是這一整套完善的科技考古體系。

科技,讓文物開口說話。與傳統“憑經驗斷代”不同,CGAR始終強調:“科技不是輔助,而是基礎。”中心擁有東南亞最完整的科學考古體系,能夠對文物進行:成分分析(XRF、ICP-MS)、礦物結構分析(XRD、SEM)、年代測定(OSL、AMS合作平臺)、古DNA解析(族群、遷徙、飲食結構)、顯微修復(彩繪層、釉層、氧化層)、3D結構掃描(CT式文物成像)。這些技術不只告訴人們“年代”“產地”,更重建出古代人的生活方式、工藝路徑、原料來源與社會經濟狀況。例如“檳城女子”專案中,團隊從5000年前的牙齒中提取DNA,再結合穩定同位素分析,還原了她的族系背景與遷徙路線。這是過去的南洋考古“難以想像”的科研成果。所以說科技考古,可以讓沉睡的骨骼開口,可以讓沒有文字的文明被重新理解。

馬中的合作:從樣本互鑒到資料庫共建

USM計畫與中國的合作,可說是南洋科技考古近十年最重要的發展方向之一。合作重點包括:中國實驗室提供大樣本資料庫,而USM提供南洋出土文物的“在地樣本”,雙方互補性極強;年代與成分分析合作:不少中國機構(如中普、亞洲古物)主動與USM聯繫,計畫約定長期數據互通與樣本分析計畫;“南洋古代文明資料庫”聯合建設:雙方學者最期待的,就是共同建立一個跨國資料庫體系,覆蓋陶瓷、金屬、玻璃、灰泥像、骨骸、覆蓋中國—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印尼,記錄元素指紋、礦物結構、年代數據、遺址資訊。這些合作將首次讓“海上絲綢之路”進入可量化、可比對、可追蹤的科學階段。換言之,中國的大數據庫+南洋的實地樣本=一個新的區域文明研究格局。其他合作專案還有人才培養、跨國課堂的合作:每年都有中國學生來到USM參與發掘、修復、成分分析,也有我們的學生前往廈門、廣州、北京等地交流學習。這批青年,將成為未來東南亞科技考古的主力。

在所承接的科技檢驗實驗中,USM科研團隊常提到一件獨特的器物——元代釉裏紅四方壺(帶蓋)。這件器物在中國古窯址出土,由檳城一位資深收藏家委託檢驗。它釉色豔麗、造型少見,屬於珍稀的元代釉裏紅工藝。來到USM後,科研人員利用XRF、顯微分析等手段進行快速檢測,確認其燒制工藝與礦物特徵,並將檢測數據輸入陶瓷成分資料庫。謝明訓教授說:“這件器物的價值不止在它本身,而在於它把中國和我們的科技團隊聯繫在一起。”因此,它成為中馬科技合作的一次象徵性經典案例。

一位科技考古學者的時代身影:南洋文明的堅定守望者

如果說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是一座燈塔,那麼謝明訓教授,就是那位一直守在燈塔下的人。他的人生軌跡,是馬來與世界交匯的縮影。

從中醫世家,到科技考古先行者。孩提時代,他讀的不是童話,而是《本草綱目》的殘頁;他最早接觸的“化學實驗”,是祖輩煎藥時器皿的溫度變化。但他喜愛科學,也喜愛歷史。少年時期,在博物館看到一件陶罐時,他問母親:“它是怎麼做出來的?它的主人是誰?”這個問題後來成為他一生的追尋。

馬來西亞理科大學化學本科畢業後,他轉念投入考古。導師曾勸他:“考古太辛苦,別選。”他卻微笑回答:“我願意讓文明說話。”後來,他遠赴哈佛大學攻讀博士,研究科學考古,重點領域在陶瓷。他把這些最前沿的知識全部帶回了USM。三十年來,他的足跡遍佈馬來西亞半島、婆羅洲、中國、印度、泰國、越南等國家。他曾在熱帶雨林中跋涉三天,只為取到一塊石片;曾在海邊遺址蹲守十小時,等待潮水退去的窗口期;也曾在實驗室燈下連續熬夜,只為驗證一個微量元素的異常數據。學生問他:“考古辛苦嗎?”他笑著說:“考古不是為了挖寶,而是為了理解這是誰?從哪里來。”

現在謝明訓教授擔任馬來西亞國家文化遺產局專家委員會主席;他編寫了國家考古制度規範;他幫助修復寺廟灰泥像,也幫助政府保護古港遺址;他推動年輕人走進遺址、走進實驗室,讓考古成為一種“可以寫進夢想裏的職業”。有人說,他是馬來西亞科技考古的領軍人物;但他更願意被稱作—南洋文明的記錄者。

【結語|文明的對話,從這裏繼續】

當科技照亮歷史,當考古跨越國界,南洋文明正迎來一個新的時代。在馬來西亞理科大學的實驗室裏,古代陶片正在被讀取,古人類DNA正在呈現;在USM的世界裏,雨林下的新遺址不斷被揭開;在中馬合作的平臺上,資料庫正在擴展,年輕學者正在交流。

南洋,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地理方位,而是一個文明交匯的十字路口。USM全球科技考古中心,正以科技為筆,以文化為魂,把這片土地久被忽略的歷史重新寫入世界文明的敘事裏。

而在這段偉大的書寫中,
謝明訓教授與他所帶領的團隊,
像是行走在時間長河中的點點微光——
微小,照亮古老文明的路徑;
光亮,讓南洋在世界的版圖上再一次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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