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赵志瀚 Ryan Chiu
法国蔚蓝海岸一座鸟语花香的别墅之中，深藏着一尊宏伟罕见的明代造像，数十年来远离尘世，幽居一隅。
此尊大宝法王坐像，铜制鎏金，法相慈悲庄严，衣袍装饰精致华贵，左手施禅定印，乃佛陀在菩提树下禅思入定的手势；右手施触地印，象征斥退恶魔诱惑以获证悟决心。除了融会汉藏两地风格的非凡审美以外，最瞩目之处莫过于庞大体量 - 高度几近1.3米，能望其项背者世间难寻。
这件佛教艺术重器于十五世纪诞生，曾为法国知名外交官德‧马特尔伯爵（Count Damien de Martel，1878-1940 ）雅蓄，直到本季春拍重现人间。
大宝法王像6月10日于巴黎佳士得举槌，€65万起拍，引来四位电话委托争夺，获得约24口叫价，最终以估价2.6倍的€215万落槌，连佣€268万（RMB 2,100万）领衔成交。
Lot 93
明十五世纪 鎏金铜大宝法王坐像
估价2.6倍落槌
成交冠军
高度：125.5 cm
来源：
法国外交官德‧马特尔伯爵（Count Damien de Martel，1878-1940 ）珍藏。他于1913至1918年，及1925至1929年间驻北京，后于法国昂蒂布角（ Cap d’Antibes ）兴建别墅以安置此尊造像
其后由同一别墅之Charles Ferdinand Joseph Marie Gordinne递藏
英国Astor家族成员Nancy Phyllis Louise Astor（1909-1975）于1962年购入该别墅时，一并收藏此尊造像
法国昂蒂布角私人珍藏，1968年直接得自上述来源，造像仍保存于同一别墅
现藏家于1984年直接购自上述收藏
估价：€800,000 - 1,200,000
落槌价：€2,150,000
成交价：€2,683,000
上师像既着重写实，又融入佛教量度仪轨，乃金铜造像中极具特色的主题。随着藏家的眼光和学识与日俱增，对这些每尊都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亦愈益关注。
然而，上师像大多尺寸小巧，约10余至20余cm高，能够轻易置于掌上；若然超过40cm，已经可以称为硕大。至于这尊大宝法王，高度达到125.5 cm，在私人收藏世界中难寻堪比之例。
佳士得近年带来数尊金铜罗汉像，皆以千万计港元成交价。其中断代元明时期的一对，在拍场上以估价两倍的HK$2,445万易主，如今由克利夫兰美术馆保管展示。对比之下，这些罗汉像无一超过90 cm高，且衣袍设计简素，并无图纹装饰。
那么，这尊体量与造工俱是非凡的坐像，它所描绘的大宝法王究竟是何许人物？他在藏传佛教与明代历史中又占有如何重要的地位？
宋/元 鎏金铜罗汉坐像，86.4 cm
2016年，佳士得香港，HK$3,414万成交
元/明初 鎏金铜罗汉坐像一对，85 cm、87.6 cm
2022年，佳士得香港，HK$2,445万成交
藏传佛教（下称藏佛）因为吐蕃君主灭法缘故，曾经陷入百余年的黑暗时期。十世纪末以降，佛法于藏地复兴，形成萨迦派、噶举派等诸多派别，史称「后弘期」。
蒙古人入主中原后，为促进蒙藏联盟，支持萨迦派在雪域建立地方政权。元世祖忽必烈敕封萨迦派第五祖 - 八思巴为大宝法王，同时尊之为帝师及国师，掌管全国佛教 - 这是中国史上首次出现「大宝法王」这个称号。
及至有明一代，朝廷决定分散风险，采取「多封众建、尚用僧徒」的治藏政策。对于有势力和威望的藏僧，永乐皇帝册封三大法王、五教王，以及数量众多的灌顶国师、禅师、僧官等，以使边陲安宁，人心归附。
其中，大宝法王封授最早、礼遇最隆、地位最高、所属教派实力也最强大。由于当时噶玛噶举派势力已经超越萨迦派，所以永乐帝把这个尊号赐予前者的领袖 - 第五世噶玛巴。
西藏博物馆现藏《噶玛巴为明太祖荐福图》（下称荐福图），国家一级文物，永乐五年绘制，包含数十幅画作及相关记事，揭示明代天子与大宝法王的密切关系。
永乐帝朱棣仍为燕王时，就知道五世噶玛巴（下称五世）名声显赫。他即位后仅两个月，就立即派遣中官前往西藏，邀请对方来京，为朱元璋和孝慈高皇后荐福，以及弘扬佛法，利益社稷。
朱棣是凭武力篡位登基，为父亲兼开国元首朱元璋祭祀祈福，自然是想昭告天下自己是正统继承人。他请五世主持这样的国之大事，可见对之何其重视。
五世抵达南京后，为皇室讲经灌顶，接着率领群僧在灵谷寺设置普度大斋，为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荐福。永乐帝非常高兴，命人绘制《荐福图》以作记录，辅以汉、藏、蒙、回回、回鹘五种文字说明，里头出现天降甘霖、灵禽飞舞、神祇显化等诸般祥瑞，显然证明了自己是天命所归。
明永乐五年《噶玛巴为明太祖荐福图》局部｜西藏博物馆
十五世纪《第五世噶玛巴与永乐皇帝见面》唐卡（局部）
2008年，纽约佳士得
荐福法会后，永乐帝授以五世玉印、金诰、金银、袈裟等贵重物品，封「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妙智慈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简称大宝法王，以「领天下释教门」，明确树立了后者的宗教领袖地位。
该方赐给五世的龙钮印，上乘白玉琢造而成，以古代官印的特殊九叠篆体书「如来大宝法王之印」八字，当年由五世带回藏地，事隔六百多年仍保存完好，现在和《荐福图》同为西藏博物馆藏。
五世在中原逗留了一年多后请辞归藏，永乐帝一直关心备至，致信不断。最后一封在永乐十一年，详述郑和第二次下西洋，沿途遇险脱难，并于锡兰礼请佛牙平安归来。书信同时倾诉自身的佛法感悟与做功积德等佛事，文字细腻且心意虔诚，印证永乐皇帝对这位大宝法王如何尊敬。
五世回到家乡后继续弘法，带领噶玛噶举派蓬勃发展，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大宝法王，直到永乐十三年圆寂。此后承袭「大宝法王」名号的诸世噶玛巴，或是亲自前赴明廷、或是遣使朝贡，直至明末不歇。
明永乐 白玉龙钮「如来大宝法王之印」｜西藏博物馆
此尊大宝法王身姿端正挺拔，脸相慈湣静寂，流露超然出世的高僧气质，衣袍服饰则融会了汉藏美学风格。
忽必烈统治元朝之时，国师八思巴邀请著名纽瓦尔雕塑匠阿尼哥担任总管，与尼泊尔及西藏弟子为朝廷铸造佛像，称为梵式风格。时至明朝，宫廷御用监特设「佛作」工坊，由于汉人慢慢取代尼、藏两地匠人，故所制造像一方面承袭元蒙遗风，另一方面亦开始逐步汉化。
与此同时，随着纺织业长足发展，汉藏佛像逐渐形成绚丽装饰风格，追求华丽繁复的视觉效果与织物图案细节，本品即为个中佳例。
大宝法王身上所穿，乃汉地风格的八吉祥团花衲衣，样式却是模仿了藏传佛教僧祇支缜裹贴体的特征。袈裟镶边的精细纹饰，与明代初中期宫廷瓷器和漆器的缠枝花卉颇为接近。明代宫廷赏赐西藏高僧的唐卡中，宣和式装裱的上下隔水，同样多见八吉祥与团花缠枝纹样。
八吉祥又称佛教八宝，分别为法轮、法螺、宝伞、华盖、莲花、宝罐、双鱼、盘肠，各具寓意。首先是法轮和法螺，前者象征佛法不灭、度化众生；后者比喻法音警世，降伏众魔。
宝伞是一种法幢，原为古印度军旗，象征佛法坚固不衰、能胜外道；华盖为皇室贵族出巡的仪仗器具，代表佛法张弛自如，遍覆众生。
莲花出淤泥不染，象征清净庄严；宝罐聚满甘露，代表佛陀为众生平息热恼，消除灾障；双鱼源自佛陀舍身为鱼王、解救饥渴众生的故事；盘肠是没有开端和终结的结饰，寓意佛法圆融无尽。
如斯华美且深具佛法寓意的衣饰，显然遵从了圣尊穿着「金襕袈裟」的汉地佛教传统。史籍记载，永乐帝曾经把金襕袈裟、即以金线与织锦交织而成的庄严法衣，赐给大宝法王。
此尊坐像采用的「悬裳座」形式，乃源自南北朝造像的汉式审美。这种刻划手法有意让袈裟衣摆垂落，层叠覆盖于台座前方，形成瀑布般的流畅褶纹，为雕塑造像增添灵动飘逸的韵律感。
悬裳座上两条垂带中央，竖排錾刻「大宝法王」。其中「宝」字为简体写法，如今看来或许感到有点奇怪，实则与明代通行的俗字吻合。
去年，南京城墙因为一块刻有「刘德华」三字的城砖，成为内地网络热议话题。专家解释，明代徭役有品质问责制度，这位「刘德华」是造砖工匠。至于「刘」字以外，当时常用简体俗字还有「宝」、「万」、「时」等等。
大宝法王传统上会戴黑色宝冠，故有「黑帽」之称。此尊大宝法王形制宏大，黑帽很大机会是分开铸造，后于流传期间佚失。大宝法王额头有深刻槽线，看似是表达岁月年长的抬头纹，实际上可能是黑帽定位的边缘痕迹。
北京法源寺藏有一尊班丹札释像，五官容貌与此尊大宝法王甚为相似，帽子亦已佚失，额头留下戴帽痕迹。班丹札释同样是西藏名僧，曾奉旨护送大宝法王和担任翻译，后来被朝廷封为大智法王。
此尊大宝法王上师像比例合宜，形貌写实，衣纹流畅，肌体内敛且富有张力，兼具藏传佛教金铜造像技艺与元代梵式美学理想，同时融入汉地审美风格，乃明代十五世纪的汉藏造像杰作。
斥巨资铸造这尊大宝法王像的施主，定必为其时非同凡响的人物，很大可能另置功德册或树立碑文，记载自己的姓名和施造原由。
虽然六百年前的施主身份已难考证，惟大宝法王像的近代递藏记录却是清晰有绪，二十世纪初曾为德‧马特尔伯爵（Count Damien de Martel）雅蓄。
1913至1918年，德‧马特尔出任法国驻北京公使馆一等秘书，接着被派往西伯利亚、高加索、君士坦丁堡等地。 1925至1929年，他以法国特命全权公使身份重返北京。再次告别中国后，他先后在日本、叙利亚、黎巴嫩等地负责外交工作，离世时《纽约时报》亦有刊登讣文，形容他为「法国其中一位最杰出的外交家」。
德‧马特尔曾两度驻职北京
德‧马特尔身后，别墅数度易主，惟大宝法王像一直完好地置身其中
德‧马特尔伯爵晚年在法国昂蒂布角（Cap d'Antibes）购置了一座别墅，特别委托迪尔克斯（Barry Dierks）主理设计，专门用于安放与陈设此尊大宝法王。
昂蒂布角是蔚蓝海岸上风景如画的半岛，迪尔克斯则是蔚蓝海岸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他让别墅遵循东西中轴线布局，两道拱门彼此呼应形成连续的视觉长廊，自入口一路延伸至地中海。
大宝法王像则置于花园西侧，置于壁龛而面向宅邸，成为轴线核心所在，把整座建筑与自然景观连结起来。
此后，别墅虽然数度易主，但大宝法王像一直完好地置身其中，为历任藏家所珍惜保存，直到如今再度现身世间。
其他重点成交
Lot 75
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 神奈川冲浪里》
估价2.1倍落槌
尺幅：25.9 x 37.4 cm
作品背面以铅笔题记以下姓名，被视为其早期来源脉络的记录：
Vanderbroeck，1890年，比利时
Edmond Michotte（1831-1914），1894年前后，比利时
Jacques Tasset（1868-1945），比利时
Adolphe Wansart（1873-1954），比利时
George Baltus（1874-1967），比利时
来源：
Felix Tikotin（1893-1986），其印章见于作品背面
瑞士私人旧藏
伦敦佳士得，2007年11月7日，拍品783号
法国私人珍藏
估价：€600,000 - 800,000
落槌价：€1,300,000
成交价：€1,646,000
Lot 15
明永乐 翠青釉盖罐
法国私人珍藏
估价4.4倍落槌
直径：12 cm
来源：十九世纪下半叶赴华之福音传教士 L. 神父（Abbé L.，1840-1920）旧藏，后家族传承
估价：€150,000 - 250,000
落槌价：€660,000
成交价：€838,200
Lot 73
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 山下白雨》
估价4.8倍落槌
尺幅：25.1 x 36.9 cm
来源：
Black Fuji
欧洲私人珍藏
估价：€50,000 - 80,000
落槌价：€240,000
成交价：€304,800
Lot 98
元 黄杨木苦修释迦像
法国私人珍藏
高度：37.8 cm
来源：法国古董商 Michel Duchange 旧藏，后家族传承
估价：€200,000 - 250,000
落槌价：€200,000
成交价：€254,000
Lot 134
清康熙 1662年 款彩百鸟朝凤图十二扇大屏风
法国私人珍藏
尺寸：223.5 x 43.3 cm
来源：法国古董商 Michel Duchange 旧藏，后家族传承
估价：€100,000 - 150,000
落槌价：€180,000
成交价：€228,600
Lot 6
徐悲鸿《奔马》水墨纸本 镜框
估价5.8倍落槌
创作时间：1943年
题识：宋芹道长法教，弟悲鸿，癸未中秋。
钤印：徐悲鸿
尺幅： 80 x 56.1 cm
来源：
传现藏家购自一位意大利重要工业家，彼于1970年代因对华贸易常往返于中国
瑞士，卢加诺，私人珍藏
估价：€30,000 - 50,000
落槌价：€175,000
成交价：€222,250
Lot 140
西藏 十四世纪 鎏金铜金刚总持坐像
估价2.9倍落槌
高度：32.4 cm
来源：欧洲私人收藏，传于1950至1960年间入藏
估价：€60,000 - 80,000
落槌价：€175,000
成交价：€222,250
Lot 19
清康熙 珊瑚红地五彩描金婴戏图碗 一对
双圈六字楷书款
估价20倍落槌
直径：20.8 cm
来源：比利时私人旧藏
估价：€8,000 - 12,000
落槌价：€160,000
成交价：€203,200
拍 卖 总 结
拍卖行：巴黎佳士得
专场：亚洲艺术
拍卖日期：2026/6/10
拍品数目：155
成交：111
未成交：44
成交率：72%
成交总额：€9,135,823
